弱水,若风(4)
【虚构】
繁忙的工作,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然而忙碌是一种虚妄的充实,自欺欺人,因为不过是跳进了湍急的逆流,无论挣扎多久都至多是在原处——只是挣扎本身占据了全部精力,才不会意识到这其中的虚无。
这样的念头,倪冬脑海里偶尔会闪过。通常是在某个凌晨,莫名其妙地醒来之后。他并没有失眠的问题,通常白天以不好的坐姿坐了一天之后,身体都会疲惫地像用久了的橡胶,倒到床上就可以睡着。然而睡眠的质量并不如何好,否则不致早上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倦怠。
于是为了应付工作,只好喝咖啡。后果就是身体像气球般膨胀。他于是自嘲,男人,尤其是成功男人,肚子大小是与年龄成正比的,他不过是选择了一条快速通道,应该高兴才是。
看一眼日历,已经是12月中旬了。马上要进入淡季,年底洋老板们都忙于返乡度圣诞,是鲜有新生意的,而正在的进行的活儿也会放慢脚步。倪冬手上的项目,也做得差不多了,最后的汇报已经通过,只剩一下收尾工作,顺带开始商洽进一步合作的事宜。
早上十点多才走进办公室,公司里也难得一副清闲的样子,几个女人在茶室里边吃零食边聊天,话题无非是逛街、化妆和减肥。倪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呆了一会儿,处理了些邮件。而后惯性地下楼去星巴克,走进去才意识到其实今天自己不需要咖啡。然而还是点了杯黑咖啡,抄了本杂志信手翻弄着。
兜里的黑莓响起,倪冬抄出来一看,主题是一封圣诞邮件。内容大抵是祝节日快乐,署名“琳”。他看了发信人的地址,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是M公司的林琳——自上次在vix之后,倒并没有联系过。
他惯性地回了一封邮件,同祝祝福,并问对方是否在北京,若在的话可以一起吃饭。
放下黑莓,他侧头目视着窗外。街道上布置的十分洋气,写字楼的门口摆着一颗颇为可观的圣诞树,四下挂着彩灯。街对面的商店也贴出了各式的促销海报,字眼无非是“浪漫圣诞”之类。路上的行人却大多面色匆匆,与商户刻意经营的气氛多少有些背离,唯有些年轻的女郎两三结伴的,会对那些促销有所关注。
每到圣诞节,他耳边总会不断重复着一首歌,陈奕迅的《圣诞结》:
“写了卡片能寄给谁
心碎的像街上的纸屑
电话不接不要被人发现我整夜都关在房间
狂欢的笑声听来像哀悼的音乐
眼眶的泪温热冻结望著电视里的无聊节目
瘫在沙发上变成没知觉的植物”
倪冬叹了口气,而后猛然意识到自己叹了口气。圣诞这样的节日,他本就觉得是舶来品——现下反倒反客为主了——故而历来有些反感,更何况,每每遇到节日,他便会意识到自己的虚无。放假了,没有工作,可以做什么呢?于是,为了遮掩,只好认真地制定旅游计划,与朋友、同事去热闹,唯恐安排得晚了发现没有同伴——其实他并不如何喜欢旅游,然而他更不喜欢输给别人。于是每到一处便会照很多照片,之后很公开地放在facebook / MSN之类的在白领玩意上——那些玩意做得很狡猾,你有了新东西别人立刻会注意到——仿佛是在说,“瞧,我有钱,我精力旺盛,了不起吧。”
每次叹气,就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浅薄。然而这浅薄又是他的氧气,他奋斗的目标。他依稀觉得,他曾经不是这样,只是究竟他以前是怎样?
——有时候他会自恋地看自己读书时代写下的东西,而后一边自我欣赏一边自我嘲笑。偶尔,会读到一些他早忘却了的文字,竟会有些惊恐,因为触及到了他之后刻意掩埋的记忆;而这些时候,他会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脆弱——那感觉很像吃日本料理,满以为芥末调配得恰到好处,蘸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承受,眼泪几近夺眶欲出。
打住,他告诉自己。已经是奔三的人了,怎么像个少年一般婆婆妈妈。
只是——他现下这般想到——人的确是年龄与胆量成反比的,成熟以后并不是更能接受生活的蹂躏,而只是懂得了躲避。
咖啡没有喝完,就收到了回信:“呵,我正好在北京。那就晚上一起吃饭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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