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若风(6)
【虚构】
五道口。
倪冬许久没有在这里出没了,那是学生时代他曾向往而无力消费的“小资地带”,毕业后却立即意识到那里是学生气十足真正小资不会出现的地带。在雕刻时光咖啡馆,生意出乎意料的好,3楼竟然没有了位子,更不消说他心仪的靠窗的可以静看人来人往的位子。于是他才发现,原来这里是有四楼的。
来这里的缘由是,要见大学的一个朋友,一个毅然选择了要把清华的牢底坐穿的热爱知识的在读博士。人总是自圆其说,倪冬选择了本科毕业工作,于是一路上的所有遭遇,他都变成了印证自己当初选择正确的依据,无论是正面的宝贵经验还是负面的宝贵教训,都可以为他所用成为说服自己的道理。因为工作四海为家,他说是开阔视野。因为工作丢掉了一份爱情,他说是成长教育。因为工作积累了陋习险些垮掉了身体,他说是学会珍爱自己。无论如何,他的路是对的,因此他是对的,他过得好,不比任何人差。
朋友惯性地迟到了。倪冬在因为空间狭小而周围有人吸烟于是烟雾缭绕的雕刻时光的四楼,大脑里也如此这般啰嗦地回忆着大学时光。
最近这段时间,他回忆颇多。不仅仅是大学的生活,甚至更早,更久远,仿佛远古时期的事情。真正小的时候,他时常觉得,往昔仿佛都是昨天的事情,童年的每个片段都如此清晰任其思绪采撷。那些琐碎的小事,是他记忆的全部,他不会懂得有一天自己竟会挣扎于记起初恋的种种细节,那是那时的他所无法想象的。
然而如今却会这样,他会想不起自己校园时代暗恋了五年的女生,他是如何暗恋的,他为什么会暗恋,而暗恋到最后他为何鼓足了勇气去表白,而如何无厘头地被心中的女神拒绝,乃至他为何会在那个时刻瞬间选择了放弃而没有再鼓足勇气追上个三五八年。他知道自己的这几近于前半生的二十多年时光里,自己经历了许多无厘头的事件,尤其在感情上,然而,一向以挖掘生活中的趣味为乐的他,竟猛然意识到,这许多经典片段,自己却回忆不来了。
于是他最近常常回忆,用背GRE单词的精神与方法论来妄图抵御时间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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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常常回忆。
我的脑子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命题,“我曾喜欢过的每一个女生,我当时为什么喜欢她?”我决定用咨询顾问的钻研精神去分析这个问题,用最先进的工业心理学方法论来窥视我自己的内心,从而明白我是怎样的消费者,我的决策流程是如何的,我的非理性行为有哪些,我的关键条件是什么,好让以情感为卖点的消费品与服务公司,能够更好地找到针对我的营销施力点,大幅提升对我的营销投入的ROI(投资回报)。我便是这样的一心一意地时刻不忘为客户创造价值。
然而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却需回答一个更本源的问题,“我第一个喜欢的女生是谁?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我于是惊恐地发现,我竟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倘若没有起点,我怎能毫无遗漏地分析每个案例呢?这好比老板要我计算5年的复合增长率,然而客户5年前的那一年的销售收入我并不知道。我可以计算4年复合增长率,我可以计算3年复合增长率,但我决计计算不了5年复合增长率。
大概不是幼儿园。那么,是小学吗?如果是的话,是Z城市的小学,还是E城市的小学,或是B城市的小学?是小学里那个漂亮的但是泼辣的总欺负我的女生,还是那个像神一样存在的永恒的班级第一?
是初中吗(断然不是高中,因为我长达五年的暗恋始于初中)?是中学里的哪一个?是哪一年,哪一节课,怎样的一个片段,我“爱”上了她?
这个问题太本源,简单得太过深刻,我猜想很多男生都会自认为自己必然会答案脱口而出然而事实上无法回答,就好像问他“你第一次梦遗的经历是怎样的?”或者“你是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是性?”,都是简单之极于是被岁月雕琢成了十分哲学因而根本难以回答的问题。
既然技巧性的逻辑推理行不通,我于是转而采用“万金油”的穷举法,并满足于生产效率的提升,因为在经历了刚才的思维活动,大脑果然灵活了很多,就好比冬天里开车,总要好好热车方才好开。
我回忆起了幼年的我在教室里,一直试图通过表盘的倒影去看同桌的脸。后来,还是这个女生,不再是同桌,坐得离我很远,我某一节百无聊赖的课上发呆,右臂支着脑袋看着她,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她转过头来与我四目相接,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怔怔地看着她——于是赶紧闪躲她的目光。——这个女生,她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回忆起某一个懵懂年岁的我,跳学生的集体舞,那种一直换舞伴的集体舞,总会有一个片段,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会转到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有一次,不知怎的,几个男生一起捉弄她,不论谁都会对她做鬼脸或是做别的怎样的事,她则很开心地报复着我们。轮到了我,我顽皮地用力捏她的手,挑衅的眼神看她,而她则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亦挑衅式地笑着。——哦,难道她那时也喜欢我吗?
我回忆起又一个女生,我给她讲了好多故事,她给我讲了好多故事;我借她的圆珠笔,趁她不注意把圆珠笔芯偷偷地拿出来,把空笔杆子还给她,看她要写字的时候的洋相以及怨恨我的表情;有节课做课堂小测验她没有带新的本子,我把自己的借给她,另撕了两张纸答题。我后来曾很得意地听说她愿意嫁给我。然而许久没有谋面;很多年以后,我去找过她,又跟她聊了很久,她变了许多,我也变了许多,然而仿佛时间从来没有流动,我们依然聊得那样投缘。然而不知怎的,我竟没有再找过她,她也没有找过我,这一晃又是好多年。——她现在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回忆起另一个女生,回想起我如何笨拙地追她,在网上旁敲侧击地暗示着我喜欢她,说“I can’t believe there isn’t a boy in this world that can make you happy”,她几句对话后突然袭击式地问我“have you made up your mind?”,我惶恐地说“what mind?”,她说“never mind.”,我心跳加速地说“I want to be the boy who can make you happy.”,她回了一个“:)”——我知道我恋爱了。
我回忆起曾经因为担心自己吃相不雅而拒绝了一个我喜欢的女生的请客,我回忆起发短信给一个女生表白被对方回复“你谁啊?”,我回忆起第一次送女孩花、第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为一个女孩哭、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失眠、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在深秋的寒风中一动不动。我回忆起玉渊潭公园樱花粉红惊艳的春、圆明园断壁残垣中绿意盛开的夏、清华主干道金黄色铺满落叶的秋、荷塘月色皑皑白雪的冬,我回忆起能让我回忆起这每一个片段的那个在我身边不在我身边我暗恋的明恋的女孩。
我回忆起我每一个喜欢过的女孩,我回忆起每一个我确定的不确定的喜欢过我的女孩。我自恋地发现感情经历匮乏的我,原来情感从来都是饱满的。我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般空虚,从来都没有,我一直都在努力地认真地幼稚地一厢情愿地两情相悦地喜欢着这样那样的女孩,我一直都在默默无闻地声势浩大地沾沾自喜地为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学会如何疼一个女孩一辈子的光荣的伟大的高尚的肤浅的事业做准备。我笑了,既是为自己这无穷无尽的病句,也是为自己仍然有一颗童心未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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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冬笑了,在雕刻时光,在博士朋友高深而专业的关于人生理想与祖国大事的讨论中,他没有听懂对方说的一个字,他不关心对方说的一个字。他意识到生活并不都是扯淡,只是自己这些年误入歧途从来都没有在正道儿上,自顾自地选择了以为不是扯淡却实实在在是扯淡的“事业”上。
从明天开始,我要轰轰烈烈地谈一次恋爱,跟戴金边眼镜的秀气可爱的林琳,他对自己说道。
【待续】